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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萊比錫市中心那間名為“基爾代爾Pub”的酒吧大門時,馬蒂亞斯·洛夫勒全身突然顫抖起來。瞄了一眼吧臺后掛著的紅牛圍巾,這個40多歲的男人隨口扔出幾句含糊不清的德語,然后找張桌子坐了下來……
洛夫勒從小就是球迷,但他支持并為其工作的,是城里另一家俱樂部——萊比錫火車頭(Lokomotive Leipzig)。2009年,紅牛集團收購了萊比錫的業余俱樂部馬克蘭施泰特SSV,并將其改名為“RB Leipzig”。這支常年參加歐戰的德甲勁旅,代表著洛夫勒對當今足球的一切厭惡。
“我們不是討厭它,而是漠視。對我們來說,這家俱樂部根本就不存在。”


情感寄托
柏林墻倒塌36年后,萊比錫人的足球脈搏仍在為那兩家“真正的俱樂部”跳動,除了洛夫勒支持的、誕生于19世紀的火車頭,還有化學俱樂部(BSG Chemie Leipzig)——當年紅牛集團的首選是收購他們,但遭到了球迷的竭力反對。
這兩家有過輝煌過往的萊比錫俱樂部,如今都混跡于第四級別聯賽,跟在德甲和歐戰聚光燈下、由克洛普擔任技術主管的萊比錫RB不可同日而語。“你在街上看到了嗎?除了紅牛競技場周邊,到處都是火車頭或化學俱樂部的標志或涂鴉。那家德甲俱樂部,不是城市歷史的一部分。”洛夫勒一邊喝著冰鎮喜力、一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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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頭和化學兩家俱樂部在萊比錫擁有如此高的熱度,主要是因為內心和政治的雙重傳承。時代變遷改變了一切,但萊比錫的足球擁躉,依然喜歡去破舊的球場看低級別比賽,因為那里寄托著他們的青春,哪怕競技水平不值一提。歷史學家、出版過東德體育與政治相關著作的尤利安·波菲爾斯分析道:“萊比錫人對這兩家俱樂部的熱愛,遠超競技因素。這是事關個人經歷和回憶的問題,人們不希望一個時代的標志被抹掉,或者徹底消失。”

兩德分裂時期,萊比錫的足球形態跟其它城市一樣,通過兩家俱樂部的敵視凸顯普通勞工與富人階層的對立,哪怕這里是共產主義體系。以黃藍為主色調的火車頭,是中產階級,主場位于城市南部的普羅布施泰達街區,那里主要生活著政府領導和企業高管。以綠白為主色調的化學是洛伊茨施街區的代表,那里以前是工業區,現在仍保留著很多廢棄建筑和工廠。
柏林墻倒塌前,火車頭以“杯賽專家”聞名,上世紀70、80年代在東德拿到過4座冠軍獎杯,1974年入圍歐洲聯盟杯半決賽,1987年殺進歐洲優勝者杯決賽(半決賽淘汰波爾多),決賽輸給了里杰卡爾德和范巴斯滕領銜的荷蘭王者阿賈克斯。BSG化學則是在1951年和1964年兩次獲得東德聯賽冠軍,1997年俱樂部完成重組,不過依然保留了原隊徽和球衣顏色。
兩德統一初期,強勢的西德只給了東德俱樂部兩個德甲名額,這在東德球迷眼中是絕對的羞辱。喝下第3瓶啤酒后,洛夫勒嘆了口氣:“1700萬人民,只給兩個席位,這更像是附屬,而不是統一!”


左與右
對火車頭、化學,以及其他東德俱樂部來說,進入市場經濟是非常痛苦的事情。降級、司法重組、破產消失……這樣的戲碼在90年代和本世紀初期不斷上演。越來越多球迷發現,等待他們的是大量失業,而不是之前鼓吹的經濟增長和社會繁榮。
德國東部對西部的失望,伴隨著極右翼政黨的崛起。在火車頭的布魯諾球場,球迷的憤怒經常會演變成法西斯主義導向。洛夫勒承認,自己身邊出現了越來越多興奮、暴躁的人,而他們不是真正的球迷。“我經常在球場里聽到一些種族歧視性質的辱罵,實在太荒謬了!這種現象已經存在了30多年,沒人會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政府也選擇了忽視……”
而在化學俱樂部那邊,相反的情況開始出現,就像是為了延續兩家俱樂部的仇怨。化學俱樂部總部所在的洛伊茨施街頭,到處都是無政府主義和反法西斯的涂鴉,還有支持巴勒斯坦的口號。俱樂部高層、40多歲的巴斯蒂安·保利告訴我們:“反對種族主義和排猶主義,是我們捍衛俱樂部價值的思想之一。”但同時,他拒絕承認化學俱樂部身上有反法西斯的標簽。

去年10月中旬,火車頭主場迎戰化學,竣工于1922年的布魯諾球場,滿是兩次世界大戰前后的色彩與風貌。主看臺仍是木質結構,球場大喇叭不停提醒球迷不要亂扔煙頭,否則可能會讓觀眾席付之一炬。那天現場涌入1.1萬球迷,化學死忠所在的北看臺被警方嚴密保護,但兩隊擁躉還是發生了沖突——大量客隊球迷在上半場踢了一段時間后才被允許進入。
為了撕掉“法西斯俱樂部”的標簽,火車頭俱樂部在球場周圍放置了大量寫有反種族歧視和排猶主義的廣告牌,并向曾為俱樂部效力的猶太球員致敬。極端球迷組織“藍翼”的成員法比安甚至主動對我們說,他們是實打實的左派。“有些事情,在15年前是難以想象的。KOP早已年輕化,我們的組織也會向女性開放。我們和俱樂部合作密切,大家都希望改變一些事情,凈化球場空氣。但也必須承認,極右派球迷仍在球場里。”去年8月,萊比錫火車頭對沙爾克04的德國杯首輪,黃藍球迷不斷用種族歧視性言語辱罵客隊球員,就是最好的證明。


第三者之力
本賽季火車頭戰績出色,但今年4月做客0比1輸給化學,德比3連勝作古。每次德比大戰,火車頭極端球迷(大都是光頭)都會赤裸上身、露出刺青,他們對比賽不怎么關注,注意力全在化學球迷身上。洛夫勒坦陳,最近幾年兩隊球迷沖突不斷,一些場外信號也非常危險。“德國選擇黨(AFD)在薩克森州的上升勢頭,已經無法控制。”
去年年初的立法選舉,“AFD”這個極右政黨以20%的選票上升到第二位。他們在東德地區拿到了最多的票數,已將目標定為今年9月在地區選舉中掌控薩克森州。萊比錫這座城市仍在中左派社會民主黨手中,但形勢已經不容樂觀。
2016年初,200名“新納粹”足球流氓在化學俱樂部球迷聚集的康內維茨鬧事,他們打砸商店、攻擊居民和警察,還將煙霧彈扔進了居民樓。作為反擊,幾名極端化學球迷沖入一個火車頭球迷家中進行恐嚇,事后多人遭到判刑并被禁止進入球場。回憶起這些事件,極端化學球迷莫里斯冷冷地表示:“我的一些朋友坐上了輪椅,還有人因此喪生。以前,我會隨時準備與火車頭那些家伙戰斗,現在不可能了,渾身都疼……”

說著說著,莫里斯還掏出手機,向我們展示了一段他在2025年3月拍攝的視頻,那是極端化學球迷在居住的地區被一伙身著黑衣的火車頭球迷攻擊。“萊比錫仍在左派手中,我們還在繼續戰斗。暴力永遠不會停止,無論左派還是極右派,都不會輕易放棄。”
對于這種意識形態斗爭,新來的萊比錫RB會刻意保持距離。和其他因為工業衰退而遭受打擊的城市一樣,萊比錫過去十多年發生了很大變化,外來的大學生和年輕藝術家都會繞過化學與火車頭之間的暴力敵視,轉而擁抱更具實力的“紅牛”。萊比錫RB目前場均上座率高達4.6萬,和那兩個歷史悠久的鄰居相比,“紅牛”能提供高水平比賽,能爭取冠軍獎杯,還能憧憬更美好的未來。
最近十年,紅牛競技場的極端球迷文化也開始成形,波菲爾斯表示:“他們想保持中立,并呼吁將政治和足球流氓留在場外。”所以,洛夫勒以后要習慣在懸掛紅牛圍巾的酒吧里喝酒,并親近另一種與足球有關的快樂。“我妹妹比我小15歲,對她來說,東德只是歷史;但從她和很多年輕人身上,我可以感受到強烈的地區歸屬感和身份認同。為自己從未經歷過的事情著迷,是不是很奇怪?”

本文作者:西蒙·格魯德
編譯:向波
本文原載于第939期《足球周刊》
發行日期:2026.5.25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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